你說,『桃花源』該是什麼樣的?
《桃花源記》出自晉朝劉宋文人陶淵明(約365- 427年)詩《桃花源詩並序》,講述世俗漁人因緣際會誤入桃花源的奇妙經歷,藉此建構出作者心中所嚮往的理想世界,也隱含映射對現實的不滿。文中描繪一個沒有戰亂、壓迫,自給自足且平靜和諧的社會模型。不記今朝的居民怡然自樂,暗示外界機構組織的權力在此都是多餘,無法施予其上。是對身處黑暗社會的對照,避世的理想國。
無論何種時代,什麼樣的地域、族群,當意識到社會動亂或損及個人的社會制度缺陷,人們渴望遺世獨處的心態與對仙道的妄想總會適時的延展;總有人先天下之憂而憂,總有人頻頻追尋那不可得的烏托邦。賢者避其世,然不同的人對於烏托邦有不同的幻想與追求,這份嚮往來自於本能的慾望,有趣的是,「慾望」正是烏托邦裡最不應該的存在,因為正是人類的貪婪和慾望建構了既荒繆又混亂的現實世界;當然,人類歷史中逐漸加速發展的科技也扮演了居功厥偉的角色,科技與網絡帶來便利,但也加速了社會的質變。桃花源究在何處?存在與否?抑或早已被摧殘殆盡?古今異說雜記紛紜,然已不可考,似夢中方能得見。
哲人日已遠,我不打算追尋五柳先生 1 的桃花源,也沒有能力描繪湯瑪斯・摩爾(Thomas More,1478−1535)的烏托邦,只能將其視為一個念想,一個既抽象又模糊的概念。反之,在畫布上我試圖重構那些散落的記憶片段與妄想,混置著日常現象、生活點滴、輿論見聞與主觀意識。虛擬的空間穿插著被攝影元件扭曲模糊的莫名色面,毫無規則的透視反而增幅了場域的開放性與可塑性,使其成為展開的、多向度的舞台。此一「人為再造」的世界,讓非線性的敘事邏輯得以開展,從而探問何謂「桃花源」。居伊·恩斯特·德波(Guy Ernest Dobord, 1931-1994)在《奇觀社會》(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)一書,宣吿了世界已然成為奇觀的社會2。現今資本主義時代,網絡、數位科技與我們日常生活存在密切相關的現象,一如德波所言,社會已經到達了「綜合景觀」( integrated spectacle ) 的階段,我們清楚意識到景觀的被製造性,可卻沈迷其中而無法自拔,甚或忘卻了本真社會,墜入一種錯綜複雜的交互作用閉環。數位科技帶來了便利,但也使得機械虛構與現實生活的界限逐漸裂解,人類對於數位科技與網路的依賴,模糊了我們對現實的察覺,與對真相的判准,導致於虛擬轉移至現實社會的幻覺持續擴延。
⋯⋯而在每一件作品中究竟虛擬終止、現實開始,或是虛擬開始、現實終止於何時、何處? 3
敘事學是在結構主義(Structuralism)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對敘事(narration)文本進行研究的理論。後現代主義者試圖透過關注特定的局部語境(local context)以及人類經驗的多樣性,來取代被看作是“現代性標誌”的「元敘事4」(meta-narrative),他們認為「社會聯繫其實就是由紛繁多樣的語言遊戲所構成」。李歐塔(Jean-François Lyotard,1924-1998)聲稱,「大敘事失去了可信性,不論它採取什麼樣的統一模式:思辨的敘事或解放的敘事5。」,宏大敘事由源起直至消頹,逐漸讓位於小敘事(petits récits)。
⋯⋯大敘事的依靠被解除了,因此我們在尋找後現代科學論述的有效性不能依靠精神辯證法⋯⋯,「小敘事」依然是富有想像力的發明創造特別喜歡採用的形式⋯⋯ 6。
繪畫圖像一向自帶「指涉物」(referent)。敘事性(Narratinity)、指涉與圖像象徵(symbolic images)一直是繪畫裡的重要元素,複雜難解卻又飄盪往復,一旦使用圖像(甚至沒有圖像)就洩露了指涉的意圖,無論是有意識的置入,抑或無意識地採用!我把玩著那些長時間拍攝積累的大量影像,不斷拆解重構,企圖破壞敘事結構,使之無法線性的傳遞完整的輪廓;但透過影像合成與繪圖軟體搭建類似劇場的佈局,圖像卻又自動的產生對話與連結,隱隱似要蹦出某種故事軸線。即便創作者本無意做任何表述,僅是拼湊一堆不相干的圖像,亦難以擺脫敘事的糾纏。
「影像從來就不是觀看世界的透明窗戶。影像詮釋世界,用特別的方式展現世界,影像就這樣再現世界7」。
現今唾手可得且豐富異常的視覺文化影響之下,敘事性繪畫參照來源更加多樣,影視經驗與過量的影像生產,總是自動而流入眼簾,輕易將觀眾引入故事的虛構世界中,成為現代人共同的幻象體驗。來自數位時代影像變造、擷取、合成、再製,繪圖軟體、智能影像的發達,早已超越過往的視覺範疇,創造無可比擬的奇觀世界,也為藝術家開啟了全新且驚奇的視覺經驗,並擴延了想像力。3D影像的逐漸普及,虛擬實境(Virtual Reality) 超越物質從而實現人為造境的空間敘事體驗,減少了關於原始物件的探討,及指涉事件的真實性。科技拓展了我們的奇異感知,毫無疑問的,來自數位媒體的圖像經驗,更是影響了若干繪畫實踐。
「當下的時代中呈現了諸多「後現代性」的概念,我們身處一個表演、遊戲、反諷、玩樂、媚俗、拼貼、模仿、誘惑、偽裝、展現肉體與物性的年代。簡而言之,這是一個以「戲劇性」或「劇場性」的各種衍生形式來使人們對其進行解讀的年代。8」。
一群百無聊賴的青年,成了我在這一系列創作的主角,而他們正是生長於數位時代起點的世代,他們看似碌碌無為又充斥著荒誕行徑的自由表演。透過不成熟的3D掃描軟件拍攝,機遇式的環景掃描方式,使人物主體成為不同時間、不同角度影像的集成體。敘事性繪畫不若錄像或戲劇般具有時間性的功能,拜3D掃描長時間拍攝之賜,最後的成像似乎擷取並承載了某一段的時間。採大量平塗技法,利用點、線、面虛構的空間,結合因軟件BUG而造成的圖像殘損,與扭曲且模糊不清的環境物件,共時的存在於一地;成就混亂的、荒繆的敘事邏輯,與奇觀的小世界。
資訊的多樣性,影響了我們主觀意識的判準,影像截取與挪用的便利,也改變了當代藝術家們的敘事方式與走向;更多的故事來自於網路而非自身經驗,當然,也包括被餵養、植入的資訊源。因此,我們似乎無法再以客觀大器的描寫宏大的敘事,屬於個人的、零碎的、甚或透過不連貫的隻字片語,擷取拼湊的敘述方式,或是最直接的策略。或許,我們正在擬仿一個虛構的時代。
在此次發表的作品中,所描寫的那一群身處這個虛實交替的時代的年輕人,各異的情緒表情,難以對焦的眼神,相互沒有交集卻又「被」聚集在同一「空間」;生活對他們這個世代而言並沒有太多的追求,面對城市顯得無能為力,網路也許是他們僅存的避世路徑,苦苦掙扎的似乎也難逃躺平的結局。這樣的世代情節、這樣的處境其實在人類歷史中總是反覆上演,並不是特指某一個世代的專利,但身處其中卻難自禁!尤其在當代資本主義當道,網路資訊發達的社會,其複雜程度更甚以往,而他們所面對的更為深沉。我思考藉由片面的觀察書寫關於這個時代的現象,僅能以片段的線索在繪畫裡推敲;我無從得知千百年來文人雅士競相追逐的桃花源在何方?只能藉此探問「桃花源」該是什麼樣的?存在現實裡?抑或只能在虛無飄渺的網路世界遍尋其蹤?
- 陶淵明自號五柳先生,並著有《五柳先生傳》。
- Debord, G. (1994). The Society of Spectacle. NY: ZoneBooks.
- 陳貺怡 (2016)。模控機器中的「裂解人」—談林宏信作品中的劇場性。台北:尊彩藝術中心。P. 9。
- 宏大敘事(grand narrative)又稱元敘事、大敘事。
- Lyotard, J. F (2015)。後現代狀態:關於知識的報告 (車槿山譯)。台北:五南開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。P.143。
- Lyotard, J. F (2015)。後現代狀態:關於知識的報告 (車槿山譯)。台北:五南開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。P.213。
- Gillian, R.(2017)。觀看的方式-如何解讀視覺材料 (肖偉勝譯)。重慶:重慶大學出版社。P.5。
- Gran, A. B. (2016)。「現代性」時代下的劇場性衰落 (章恬譯)。中國社會科學網。 https://kknews.cc/culture/kjoyvb.html